第(1/3)页 东宫里摆着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窗户开着,槐树的阴翳投进来,在地砖上筛出一片碎影。赵宁没坐,走到墙边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卷纸摊在案上,拿起搁在砚台边的炭条。 朱翊钧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没动。 赵宁背对着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殿下最近在读什么书?” “《大学》。” “哪一篇?” “格物致知。” 赵宁“嗯”了一声,没回头。炭条在纸面上划拉出一个圆,又一个圆。两个圆有一小块重叠的地方。 朱翊钧盯着他的后背。绯色官袍洗得有些旧了,肩缝那块儿颜色浅了一圈。亚父不讲究这些。 从前在浙江修河堤的时候就是这样——冯保给他讲过。 “殿下。” 赵宁转过来,手里捏着炭条,脸上还是那副不深不浅的松弛样子。 “我问你个事儿。” 朱翊钧点头。 “一个人,饿了三天三夜。面前放着两碗饭,一碗有毒,一碗没毒。他不知道哪碗有毒。这时候隔壁桌上还坐着一个人,跟他有仇,正拿刀子瞪他。” 赵宁顿了一下。 “他眼下最该解决什么?” “……吃饭。”朱翊钧答得很快。 “为什么不先对付拿刀那个人?” “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 赵宁把炭条往纸面上一点,在左边那个圆里写了个”饿“字,右边写了个”仇“。”这就叫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饿死是要命的事,仇人是麻烦的事。要命的先解决,麻烦的往后排。“ 朱翊钧没说话。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搁到了案沿边,指尖微蜷着。 ——这不是他要问的。他要问的是另一回事。 可嘴张不开。 赵宁没催他。又在纸上画了第三个圆,标了个”毒“字。 ”吃饭是主要矛盾。但主要矛盾里头还有矛盾——两碗饭,一碗有毒。这叫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解决的办法是什么?“ ”……试。“ ”怎么试?“ 朱翊钧想了想:”倒一点出来,找只猫喂。“ 赵宁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点意外。 ”行。这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在两个圆的重叠处画了个箭头,”你没有蛮干——直接赌一碗端起来喝,也没有躲——干脆两碗都不吃饿死算了。你找了个办法去验证。这就是面对矛盾该有的态度:承认它,分析它,然后解决它。“ 朱翊钧的喉头动了一下。 赵宁把纸翻过来,空白那面朝上,重新画。 这回画的是一条线,两头各标了一个字:同、斗。 ”矛盾有两个基本属性。“赵宁的炭条点在”同“上,”一个叫同一性。对立的两面相互依存,离了谁都不成。“ ”比如?“ ”君和臣。“ 朱翊钧整个人一僵。 赵宁没看他,接着说下去:”没有君,臣不成其为臣。没有臣,君也治不了天下。这两个身份对着干,但谁也离不开谁。这就是同一性。“ 他把炭条移到”斗“字上。 ”另一个叫斗争性。对立的两面一定有冲突、有摩擦、有较劲的地方。这是本性,改不了。不存在完全没有矛盾的君臣关系——历朝历代,概莫能外。“ 朱翊钧死盯着那张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父皇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好人不当权臣“、”能当权臣的没有好人“——一句叠一句,压得他太阳穴突直跳。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