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母子-《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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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属不属实,也不劳皇帝操心了。”

    太后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语气平静:

    “皇儿今日在殿上吹了冷风,染了风寒,如今神思倦怠,需要静养。从今日起,太傅的课暂且停一停,外头的闲杂奏折更不必看了。这时节风大,暖阁门窗轻易也不必开了,皇儿就在屋里安心歇着吧。至于御书房那边...既然底下的人连怎么伺候主子都忘了,哀家自会替皇儿重新换一批懂规矩、不会乱嚼舌根的人过来。”

    说完,太后没有再多看小皇帝一眼,织金凤袍轻轻摇曳,迈步出了暖阁。

    大门从外头合拢,小皇帝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方才脸上那副乖巧纯真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他从软榻上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头走廊上按刀而立的内廷禁卫,那张小脸上只剩下一片孤寂与紧绷。

    魏伴伴给他讲过那个故事--被老妖婆锁在九十九道铁锁高塔里的小王子,要想不被永远变成哑巴木偶,就必须在老妖婆发现之前,往高塔外面扔出第一颗石子,让高塔外面的将军们看到他还活着。

    今天在太极殿上,他已经把那颗石子扔出去了。

    他看得很清楚,当他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丹陛下头的那些大臣们,眼睛全都亮了。

    只是...

    “魏伴伴...”小皇帝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嘴唇动了动,“你可千万别死在宫里啊...”

    而在西暖阁外的回廊间,太后停下脚步,对着躬身候在廊下的内缉事厂宦官淡淡吩咐道:

    “带人去把御书房和尚书房围起来,里头伺候的掌事宫女、伴读宦官、洒扫太监,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锁进慎刑司。陛下既然舍不得说,那就着你们替陛下问--给哀家查清楚,这半年是谁成天在陛下耳边说些风言风语,让陛下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太后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森然杀意:

    “另外,传哀家懿旨,命承恩公即刻入值西华门与玄武门,宫城各门自此刻起许进不许出,内廷一应杂役尽数封禁!半个时辰之内,哀家要看见那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的名字!”

    “遵旨!”

    ......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廷慎刑司的院落里,便传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而在宫城另一头的夹道里,内廷新贵魏佞忠魏公公正贴在墙根,浑身发抖,冷汗顺着涂了脂粉的额角直往下淌。

    由于他眼下的品级和资历还没够上进太极殿随朝站班的门槛,太极殿上早朝的时候,他当然没法跟着去。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去了一趟司礼监后院的病坊,探望躺在病榻上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的干爹--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

    说是探望其实也牵强,只是去看一眼死没死罢了。

    但就在离开司礼监的时候,他便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太监宫女们人心惶惶地跑来跑去,内厂的几个档头耀武扬威地进了司礼监见人就抓,也还好他留了个心眼从侧门绕了出来,他还在琢磨又他娘的出了什么祸事,该不会波及自己吧,一念至此就打算去待在万岁爷身边安全些。

    可还没走到御书房呢,夹巷墙根底下那个常年用来排雨水落叶的石砌狗洞里,突然探出了一个满头肮脏枯草的小脑袋。

    那是平日里得过魏佞忠好处,在尚书房后院负责倒夜香和刷恭桶的小顺子。

    小顺子趁着内厂番子封锁正门的空档,拼了命从后墙狗洞里钻了出来,一抬头看见墙根底下魏佞忠,就像是见了救命菩萨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好了魏公公!天塌了!刚才早朝上万岁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起了南边的败仗,还要让相公把折子送到御书房教他看!太后娘娘发了怒,把万岁爷锁进了暖阁,曹提督带着内厂的人在承天门外把兵部王尚书和贺总宪全拿下了!”

    “现在上百个番子把御书房和尚书房围死了,把宋姑姑和小禄子他们三十多个人全按在院子里剥皮上夹棍呢!要查是谁成天在万岁爷耳朵边上说太后娘娘的坏话,小禄子刚才已经被刷掉了半边肉,昏过去两回了...魏公公,您快救救小的,快给小的指条活路吧!”

    魏佞忠当时就惊呆了。

    太后的坏话他倒是没说多少,但在这深宫大内里,成天借着讲齐天大圣和小王子的故事,在万岁爷耳边念叨地方上的破事,诱导万岁爷向往亲政的人,除了他魏佞忠还能有谁?!

    被按在刑凳上的那三十多个太监宫女,早晚会把他咬出来!一旦他的名字落进曹化和太后的耳朵里,再联想到他和荆襄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魏佞忠怕是要被千刀万剐、剥皮揎草!

    “跑...必须立刻出宫!”

    求生的本能立刻压倒了一切,魏佞忠管都不管在地上哭嚎的小顺子,猫着腰顺着夹道就开始狂奔,跑了一半才想起来他还穿着这么扎眼的衣服,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又开始朝着专门存放恭桶、扫帚与夜香车的杂役净房跑。

    也亏得他平日里总是给小皇帝扮大马骑,体力好了不少,这才没跑背过气去,待到钻进了净房,他熟门熟路地扯下身上大红蟒袍,换上杂役衣物,又扑到烧热水的灶膛前,抓起几大把锅底灰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最后找了条麻布蒙住口鼻。

    做完这一切,魏佞忠扶着墙喘着粗气,低头看向净房院子中央停着的那辆推车。

    车架子已经有些散了,上面用麻绳绑着两只满满当当的大木桶,里头装满了今天五更天刚从各处净房收拢来的粪水和秽物,上头浮着一层黄白之物,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魏佞忠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粪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身子颤抖起来。

    也是这么一个深秋,也是这么一个冷风刺骨的早晨。

    他被一脚踹回尘埃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推着这辆散发着恶臭的木车出了皇宫。

    为了不再推这辆车,为了不再被人当成脚下烂泥,他做了那么多!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底线和廉耻都拔干净了!

    他在刘安面前装孝顺儿子,尝他的便溺,在天子面前趴在地上当大马、学猴叫、翻跟头,他在在太后、温言和顾怀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人物之间谨小慎微,用尽了坑蒙拐骗的手段...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又爬上去了!

    可如今这一切又散了!

    果然,在这吃人的官场与深宫里,只要你还没坐上那个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位置,你所拥有的一切体面、权势、豪宅、恭维,全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主子高兴了,你是穿蟒袍的魏公公;主子一旦起了杀心,就能扒光你身上的皮,一脚把你从云端重新踹回这满是屎尿的泥沼里,打回那个连狗都不如的“魏迟”!

    这种从云端再一次砸进粪坑里的落差感,比之前那一次还要痛上百倍、千倍,像无数把刀子一寸寸活剐着他的心肝脾肺!

    ......

    但终究还是在宫门戒严之前混出来了。

    魏佞忠将那辆粪车弃在了宫城外的臭水沟里,像个游魂一样贴着墙根摸进了自家大宅后巷的角门。

    穿过后院夹道的时候,隔着一道墙,前院隐约传来了他那个肥头大耳的亲大哥魏大强和侄儿阿元大呼小叫的吵嚷声:

    “混账东西!这血燕窝炖得跟刷锅水似的,是想拿来糊弄叫花子呢?!你们这群狗奴才也不打听打听,如今咱们家老三可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阿元,下午备车,咱们去城南瞧瞧那座带花园的庄子...”

    听着那边亲大哥还在做着春秋大梦,浑然不知灭门之祸已经悬在头顶,魏佞忠却连去前院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跌跌撞撞地穿过游廊,一头撞进后院最深处的书房,反手将门插上铁栓。

    “砰!”

    紧绷了一路的身子松懈下来,魏佞忠双腿一软,直接顺着门板瘫坐在地上,一把扯下脸上蒙着的麻布,像条离水的老狗一样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书案后,一身青衫的谋士奚谷正坐在椅上,静静地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

    “公公这打扮...倒是别致得很,怎么,要忆苦思甜?”

    “别他娘的说风凉话了!出大事了!”

    魏佞忠哪儿还顾得上奚谷的阴阳怪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把蜀地和东南陷落的消息,乃至小皇帝今天在太极殿上当廷发问、太后发怒捉拿朝廷大臣,禁足天子并封锁后宫拷打宫人,自己靠着推粪车才捡回一条命的前后经过飞快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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