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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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青石?一天三十文,你不吃不喝干上两年,也填不满那帮人牙缝!”

    刘虎急了,一把拽住李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狠劲:

    “成哥!别自己哄自己了!这成皋县里头,好田好地全是滎阳郑氏的,县衙上下全是郑家的门生奴才,长安城里的考成司只管闭着眼睛要银子,根本不管底下人死活!咱们在城里老老实实熬下去,横竖是个死!”

    “要我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他娘的算了!带着驿站里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出城往东奔大野泽,或者往北进太行山,投绿林落草去!反正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还替他守哪门子王法?!”

    “住口!”

    李成脸色一沉,反手扣住刘虎的手腕,警惕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县城西门,见城门洞里的几个守门兵丁正光着膀子围在一起掷骰子,这才松开手,冷冷盯着刘虎:

    “刘六,这种掉脑袋的话,你在我跟前胡咧咧两句也就罢了,要是敢在外头漏出半个字,不用等八月十五交银子,今天下午县尉就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挂城门楼上充作剿匪军功!”

    “我、我不也是被逼急了么...”刘虎揉着手腕,有些发怵,可嘴里还是嘟囔道,“再说了,成哥,如今这北方绿林,早就不是前两年咱们见的那蟊贼了,人家现在那声势,连洛阳和汴梁的官军见了都得绕道!”

    “声势再大,那也是反贼。”

    李成背过身,语气冷硬:“我十五岁进成皋驿喂马,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吃的从来都是大乾的官家饭。我跑遍了河南、河北、山东,见过太多提着脑袋造仮的人了,可哪一个落草的人,家里头能有好下场?不是变成没人收尸的孤魂野鬼,就是反过来害老百姓!我是有家室的人,不走那条绝路,你趁早也把这念头给我掐死!”

    “成哥,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刘虎见李成油盐不进,急得直拍大腿:“以前那是以前!往年那些绿林中人,确实只是江湖道上混饭吃的,什么太行山上的响马、南北运河的水匪、山东海边的私盐贩子...还有城里收黑心钱的泼皮游侠,谁都敢自称一句绿林好汉。”

    “可成哥,如今可全都变了啊!我前天在城外遇到了隔壁巩县驿站被裁下来的老马头王四,他如今就是替山上跑腿的!他亲口跟我说的,自从朝廷那个考成司砍掉了三成驿站、又逼着各州县裁撤胥吏追缴亏空,成千上万没活路的弟兄全被逼上了太行山和大野泽!”

    “你想想看,先是咱们这些驿卒和急递铺兵入了伙,这河北河南山东的官道、渡口、山隘和换马点,谁能比咱们驿卒更门儿清?朝廷把官驿裁了,绿林直接把那些废驿茶寮全接了过来,设了个‘飞羽堂’,号称绿林千里快马!现在洛阳和开封的官军调兵公文还没出城门呢,绿林的响箭和快马就已经传遍三州十八县了,整个北方的官道驿路,如今全成了人家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李成眉头微动,没有吭声。

    作为干了二十二年的老驿头,他心里太明白一张遍布州县的驿卒网意味着什么了。

    见李成听进去了,刘虎更是来劲,继续说道:

    “还不光是咱们驿卒!还有各州县衙里被裁下来的户房、兵房刀笔小吏!以前绿林草莽只会抡着大刀片子蒙头砍人,连个像样的账房都没有,可现在那些县衙里的户房书办,为了活命,直接揣着各县的鱼鳞图册、田亩黄册和粮仓底账上了山!”

    “哪家五姓七望的坞堡里藏了多少万石粮食,哪个州县城防空虚,守军有几成是吃空饷的,甚至怎么用萝卜雕刻印信、伪造朝廷火牌勘合去诈开城门,他们现在可全都清楚了,再加上从北边的老兵油子,各县被裁的巡检弓手和捕快,上山之后直接像官军似的,把以前那些响马泼皮整编成了‘绿林三十六大营’!”

    刘虎语气里满是神往:“王四跟我说,如今的绿林,虽然还是有当初那江湖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的草莽义气,但也有了义军的模样章法...跟南边那些反贼也完全不一样,那赤眉是群没娘养的畜生,连人都吃,黄巾则是整天装神弄鬼、画符念咒,哄着快饿死的老百姓喝符水,说什么死了以后能去黄天净土吃白米饭。”

    “人家绿林三十六营不信鬼神,也不杀穷人,立的规矩叫‘借世家仓里的陈粮,养天下没活路的穷汉’,专挑贪官污吏和五姓七望下手,每打破一处,只杀贪官和豪强恶奴,还把粮仓打开,七成拉回山上充作军资,三成直接分给当地百姓!如今这中原几十个州县,绿林声势早成了气候,已经跟南边的黄巾、赤眉并称天下三大反贼了!”

    “成哥,你在驿道上跑了二十多年,骑术、刀法在咱们滎阳郡都是数一数二的,往日里南来北往的好汉谁不敬你李大驿头三分?要是咱们哥几个去投了绿林,人家高低得封你做个头目,总比留在城里头被活活逼死强吧?!”

    树荫底下,安静了许久。

    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沙,吹过李成那张刀削斧凿的脸。

    不得不说,刘虎这番话,带给他的震动不轻。

    江湖游侠的草莽义气做骨头,官兵、驿卒、刀笔小吏填充其中,只杀世家不害百姓...难怪不到一年时间,原本只是北方江湖称呼的绿林好汉,会像野火一般,骤然变成席卷中原的大反贼!

    可是...

    李成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家里土炕上那个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女人。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那一丝波澜已经敛去。

    “刘六,人各有命。”

    “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想去哪儿我绝不拦你。可我家里头还有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婆娘,她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我要是提着脑袋去当反贼,头一个连累死的就是她。只要还能在城里寻摸到一口饭吃,我就绝不会上山。”

    “行了,日头晚了,我得回去给她煎药了。这几天城外风声紧,你也少在街面上瞎晃悠。”

    说完,李成不再理会还在原地跺脚叹气的刘虎,转身迈步进了成皋县城。

    ......

    穿过城门洞,一股混着馊水、烂菜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承平七年秋天的中原小城。

    往日里,“中原”两个字总是跟“王化腹心、四方枢机”连在一起,可唯有真正踩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经过去年夏天黄河决口与今年春夏新政推行的轮番蹂躏,这片号称天下之中的土地,早就已经不复当年模样了。

    李成沉默地走在青石街面上。

    街道两旁的铺面关了七八成,墙根底下横七竖八躺满了面色青黄的逃荒流民。

    几个瘦得枯柴一样的孩童,正趴在街心,眼巴巴盯着一队走过的商帮骡马,等骡马一拉下热气腾腾的粪球,几个孩子便一拥而上,用小手在马粪里头拼命翻找没嚼碎的麦子,找到一粒便不管不顾地直接塞进嘴里。

    不远处,两个头戴皂隶帽的县衙差役正提着水火棍,挨家挨户敲着铺子门板催收这个月的“剿匪协饷”,听见里头掌柜哭穷,上去就是两棍子,引来一阵哀嚎。

    可仅仅一街之隔。

    在成皋县城的东北角,却矗立着一片连绵数里的巍峨建筑群。

    高墙、角楼、望亭...朱漆大门上方,高悬着一方匾额--“滎阳世泽”。

    而在宅院西侧紧挨着洛水支流的地方,更是修筑着十几座巨型粮仓--郑氏广丰仓。

    一车车刚刚从成皋四乡收上来的新麦粟米,正由无数佃户运进粮仓大门里,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郑家管事站在石阶上,指挥着护院拿鞭子抽打动作稍慢的佃农。

    李成走过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仓门。

    在北方跑了二十多年驿道,李成太清楚“五姓七望”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这五姓七家,从前朝乃至更早的时候起,就已经盘踞在河北河南、山东河东的膏腴之地上,繁衍了四五百年。

    南边的泥腿子总以为天下最大的是长安城里的李家皇帝。

    可北方的人却都知道,流水的长安天子,铁打的五姓七望!

    李成作为驿卒,走过的地方多了,亲手送过的急报更是不知有多少,对于天下事,自然知道得比普通老百姓多些。

    前几年,南方天翻地覆,五姓七望之所以一直安安静静,在天下大事里头连个声响都不出,不是因为他们弱,而是因为在这些传承数百年的高门世家眼里,秦岭淮水以南的厮杀,不过是朝廷自家的烂账和南人的内耗,只要战火没烧过黄河,谁做皇帝,跟他们又有什么相干?

    更何况,那位刚刚去世、被追谥为“文正”的温老相公还在世时,为了稳住北方大局,对五姓七望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借着去年黄河决口和今年朝廷催税的机会,成皋县乃至整个河南、河北、山东活不下去的农夫,为了逃避赋税,只能排着队把田契捧到郑氏、崔氏、卢氏的门前,哭求世家大族收下自己的田地,好让自己从朝廷的编户齐民变成世家大族名下不用交皇粮的隐户佃客。

    灾年饿死的是百姓,掏空的是朝廷,可五姓七望的粮仓和田亩,却在这两年里头翻着滚地往上涨。

    真是...

    “看什么看?!滚远点!臭跑马的,别挡着我家老爷进出的道儿!”

    台阶上一名郑家护院瞧见李成站在路边往粮仓里瞅,当即骂了一句,扬手就是一鞭子。

    李成没被打到,也没动怒争辩,只是默默低头,顺着墙根拐进了城南那片贫民泥巷里。

    巷子最深处,是一座用黄泥坯垒起来的矮小院落。

    真是家徒四壁。

    连原本放在院角的柴火、屋里的榆木桌椅,都在上个月被县衙差役和当铺的人搬得干干净净,去顶了那笔莫须有的朝廷追缴银子。

    如今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个快塌了的灶台,和屋里头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了。

    “咳...咳咳...是当家的回来了么?”

    听到这声音,李成那张一贯冷硬的脸,立刻柔和开来,连步子都放轻了许多。

    他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土炕上,一个头发枯黄稀疏的妇人正吃力地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

    她叫周秀娘,也是成皋驿老马夫的闺女,嫁给李成已经十五年了。

    早些年驿站还没克扣口粮的时候,秀娘也是个手脚麻利、面容端庄的利落媳妇,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可三年前一场大寒疾没钱抓好药,拖成了伤肺的痨病,今年家里又遭了裁驿追亏的无妄之灾,日夜惊惧加上断了油水,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手腕细得彷佛一折就会断掉

    “别乱动,快躺下。”

    李成快步过去,扶住妻子的肩膀,把她慢慢放回干草垫子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好。

    “你看,我今天去济世堂,把大夫开的药抓回来了。大夫说了,这几味药最管用,连喝三天,你胸口那股闷气就能顺下去。”

    李成扬了扬手里的纸包,挤出一抹笑容,可周秀娘的目光却越过他的手,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后腰。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当家的...你把爹留下的那把腰刀也拿去换药了?你骗我...济世堂的药有多贵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这身子骨早就烂透了,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你留着些钱,自己买些粮食好活命啊,你还管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说到最后,秀娘捂着胸口又喘息起来,涕泪横流:

    “要是没有我拖累你...凭你这一身骑马使刀的本事,哪里都能活得堂堂正正,何苦留在这吃人的城里头,受县衙和郑家那帮畜生的窝囊气...”

    “又说胡话了不是?”

    李成坐在炕沿上,一点点擦掉妻子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不像个常年在刀口风雪里跑马的粗汉:

    “秀娘,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也没想过当什么人上人,我就认准一个理儿--你活着,这里就是家,我每天在外头受再大的罪,只要推开门还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当家的,我心里头就是踏实的,你要是不在了,这天地再大,我李成也就是个没根的孤魂野鬼。”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站起身笑道:

    “行了,别哭了,哭多了更伤肺,我刚才去城外转了一圈,还从相熟的粮船脚夫那儿讨了一小把粟米回来,你先闭上眼歇会儿,我去外头把药煎上,再给你熬碗热乎的面糊糊。”

    说完,李成拿着药包走出屋门,蹲在土灶前,引燃了干枯的树枝。

    火苗一跳一跳地映着他黝黑的脸。

    听着屋里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李成看着翻滚的药汤,眼神坚定。

    什么绿林三十六营,什么替天行道、大碗喝酒,跟他李成有什么相干?

    只要能守着屋里这个女人平平安安熬过这乱世,哪怕明天去北山石料场给郑家当牛做马背石头...他也认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喝完了药,秀娘难得没有再整夜咳嗽,靠在土炕里侧沉沉睡去。

    李成没舍得点灯,就和衣靠在堂屋门框旁边的草堆上闭目养神,准备天不亮就去城北石料场抢头一拨活计。

    时间一点点滑到了三更天。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县城西门的方向炸开,连李成身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紧接着,号声、马蹄声、喊杀声,直接冲破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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