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母子-《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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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深处,后宫西暖阁。
大乾的小皇帝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繁复的朝服,摘掉了冕旒,只穿着一件团龙常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两只小脚悬在榻沿下,安安静静地捧着一盏刚送来的热杏仁酪。
暖阁里的宫女和太监都已经被屏退到了门外廊下。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同样卸去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只挽着一个端庄的乌云高髻,插着两支赤金凤钗。
刚才在太极殿上崩断珠帘、拂袖而去时的那股怒意,此刻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端倪了。
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又在深宫中母仪天下整整六年的太后,哪怕心底的怒火与惊疑早已翻江倒海,但在面对这个名义上注定会执掌大乾江山的九五之尊时,她依然端足了属于皇太后的体面与涵养。
在皇家,规矩从来不是虚设的摆设。
哪怕她手里攥着批红玉玺,哪怕外头的曹化正在奉她的命锁拿当朝尚书,可只要她还顶着“皇太后”这三个字,她的权力归根结底就还是从眼前这个孩子身上借来的,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母慈子孝的戏码,就是维系这座深宫运转最不能丢的脸面。
她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急着喝,只是抬起眼帘,看着对面低头小口喝着杏仁酪的儿子,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今日天冷了,那些老臣又吵得没个规矩...皇儿往日里难得见这等阵仗,方才在殿上,心里可曾吓着?”
小皇帝闻言,停下喝酪的动作,抬起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恭恭敬敬地答道:
“回母后,儿臣倒是不曾吓着,只是瞧见底下那些大臣胡子都白了,还争得面红耳赤,连母后都被气着了,儿臣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的声音清脆稚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眼神微微闪动:
“皇儿有这份心疼哀家的孝心,哀家这六年里日夜对着那些奏折熬神,倒也算没白费功夫。”
“只是哀家方才回来这一路上,心里头一直在好奇一桩事,皇儿平日里在御书房、御花园读书,太傅教的不过是《论语》、《孟子》和前朝的史书,那些行军打仗、各州郡的地理邸报,尚书房向来是不曾往御案上摆的。”
“怎的今日在太极殿上,皇儿突然就想起问常晟和蜀地的事了?还有什么太祖规矩开大经筵、让两位相公把折子分几本送到御书房来...皇儿跟哀家说句实话,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平日里在御书房,是谁跟皇帝念叨的?”
要是换做寻常十一岁的孩童,面对母亲这般盘问,多少总会露出几分慌张或是眼神躲闪。
可小皇帝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纯真回应道:
“回母后,御书房里没人跟儿臣念叨朝堂上的事呀。”
太后眉梢微挑:“没人念叨?若无人提起,皇儿深居宫中,如何知道天下大势,又如何想起来索要邸报的?”
“是上个月太傅给儿臣讲史的时候,儿臣看着墙上挂的舆图,随口问了太傅两句蜀道险要。”
小皇帝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太傅当时叹了口气,说如今蜀道怕是也不太平了,儿臣听了心里好奇,下了学去廊下透风,又隐约听见外头扫地的小太监议论南边在打仗,这才回屋让人去找一份蜀地的邸报来瞧瞧,只是又说母后有旨,不许儿臣看这些闲杂东西,免得乱了读书的心思,儿臣便也没再要了。”
说到这里,小皇帝微微垂下眼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低落:
“至于常将军...儿臣只是觉得好好的一个人,怎的说没就没了,再加上今日在殿上,儿臣冷不丁听见相公说蜀王叔也没了,底下的大人们又吵着说什么十岁开经筵...”
“儿臣每次去给母后请安,总看见母后揉着额角,很是疲惫,有时候到了三更天慈宁宫的灯还点着,儿臣心里便想,既然这天下将来总是要交到儿臣手里的,太祖爷爷又定下过这些规矩,那儿臣早些跟着相公和太傅学一学,替母后分担两本,母后不就能早些安歇了么?”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幽幽:
“皇儿以为,看这些折子,就跟摆弄你那些玩物一般简单有趣么?皇儿可知道,方才在太极殿上,温言和严淞那些人口口声声请哀家撤帘、请陛下亲政,他们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
小皇帝抬起头,眼神干净澄澈,带着几分少年人初涉世事的认真: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小,比不得母后老成谋国,至于大臣们心里想什么,儿臣也猜不透,但太傅讲《通鉴》的时候说过,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儿臣既是父皇留下的独子,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母后身后。”
“若是儿臣到了十六,连一本奏折都看不懂、连各州疆域在哪儿都分不清,将来去了太庙给父皇和列祖列宗上香,父皇在天之灵瞧见儿臣这般愚钝无能,岂不是要怪母后不曾教导儿臣么?母后...莫非儿臣这般想,也是做错了?”
暖阁内安静下来。
太后安静地坐着,用那双冷冽的凤眸,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敛了干净。
如果换做外朝那些大臣听到这番话,定然会抚须赞叹一声天子早慧仁孝、绵里藏针。
可落在这位执掌了大乾权柄六年的年轻太后耳中,却只告诉了她一件事。
--他学会骗她了。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跟她这个母亲一条心,而是学会了戴上面具,跟外头的人合起伙来算计她这个母后了!
无论是太傅讲史时的随口一叹、廊下扫地太监的碎语,还是出于孝心怕将来去太庙没法向先帝交代的初衷--这孩子把每一处可能追查下去的线索,全都轻飘飘地推到了虚处,自始至终没有漏出一个具体的名字!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把太庙里的先帝搬了出来,反过来不轻不重地将了她这个当母后的一军!
这六年来,她一直以为这个被她圈在御书房里的儿子,不过是个贪玩厌学、离了她这个母亲就寸步难行的稚嫩孩童。
直到此刻,在这百官图穷匕见向她发难的今日,她才陡然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头被她关在笼子里喂养的幼龙,已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磨尖了爪牙!他不仅学会了在她面前不动声色地装糊涂,更学会了把孝道、先帝和太祖祖制摆在身前,把那个在暗中替他打开窗户、引诱他窥探皇权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更让太后感到心悸的是,这孩子好像已经嗅到了他自己在这盘棋局里的真正分量。
在天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母子温情。
从六年前先帝驾崩、她抱着太子坐到珠帘后面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亲生儿子之间,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此消彼长的博弈。
太后的权柄,本质上是从幼主身上截流下来的皇权,幼主每长大一岁、每多懂一分朝政,她手里的权柄就必然会消退一分。
若是四海升平的年月,她或许还能装出一副慈母姿态,慢慢筹谋着给自己和那些追随她的人铺好后路。
可偏偏现在天塌了!
这六年里,她不信任文官,所以重用内厂,提拔兄长,用阉党后党将外廷的文官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巴蜀陷于顾怀之手,东南大军一朝覆没,半壁江山断绝!这么大一口丧师失地的黑锅砸下来,一旦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开攥着玉玺的手,让那群早就恨透了后党的外朝大臣接管朝局,迎接她和整个后党阉党的会是什么?
绝不会是什么颐养天年的太后尊荣,而是外朝文官集团为了平息天下民怨、为了筹措军饷而挥起的屠刀!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彻底压制外廷那群不听话的大臣,将皇权和兵权继续抓死在手里之前,龙椅上坐着的必须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绝不能是一个有主见、想和外朝里应外合的天子!
太后看着儿子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皇儿当然没做错。”
太后缓缓起身,走到软榻前,轻轻揉着小皇帝的脑袋,声音却淡漠得再无半点母子温情:
“皇儿是真的长大了...哀家这个做母后的,心里甚是欣慰。”
小皇帝垂下头,低声道:“儿臣不敢欺瞒母后,儿臣说的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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