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劝进-《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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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地调任拆散蜀地旧吏的人脉网,再以荆襄老吏加新科士子居中掌控,同时暂缓触动积弊以稳大局--这么一来,下面州县至少能先顺畅运转起来,送到成都来的废话公文也能立刻砍掉一大半!

    几名文官纷纷执笔飞快记下,刚要行礼称是,大殿外却又忽然响起通报声。

    “报--!陆帅自武阳发回捷报!水师刘将军、楼将军自涪陵发回捷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军官大步跨入殿门,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两份军情!

    殿内的文官亲卫们精神一振,齐齐转头望去。

    随军兵曹的主事快步上前接过,当场验封拆开,扫了一眼,脸上顿时绽开一抹喜悦,高声念道:

    “启禀大人!大捷!十月二十六日,陆帅麾下北路主力进抵犍为郡治武阳,叛将负隅顽抗,陆帅发兵攻城,阵斩叛首,收降叛军一万一千余人,城内协同作乱之五家豪强尽数伏诛!同日,水师主将刘将军、楼将军顺乌江而下,攻克涪陵叛军水寨,至此,除西山大渡河外围由陈平、向义将军率无当蛮军弹压诸羌外,益州九郡百单八县,所有叛乱据点尽数拔除,两川全境已彻底肃清!!”

    话音落下,殿内的一众随军文官与蜀地属官,无不面露振奋敬畏之色!

    两个月!

    从八月二十七攻破成都,到今日十一月初武阳与涪陵两处最后的叛乱扑灭,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这位年轻的州牧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坐镇在成都城中央的王府之内,一面压住成都城内的百年世家与王府旧臣,一面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后方赶来的数百文官接管州县;

    而随着他案头的一道道军令飞出成都,水师舰队顺着岷江、沱江、嘉陵江浩荡南下,陈平与向义的蛮军封死了西山群羌,至于那些以为山高皇帝远、妄图据城作乱的王府死忠与地方豪强,甚至都没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便被陆沉统率的百战精锐一路碾过去,扫荡得干干净净!

    顾怀从座椅上站起身,负手走到东侧墙上那幅巨大的《益州九郡山川舆图》前。

    立刻有殿中文吏快步上前,提笔将舆图上仅存的武阳与涪陵两处,涂成了代表归附的朱红色!

    看着舆图上从北面的汉中秦岭,一直延伸到南面大渡河、东面三峡的整整九郡之地尽数化作一片赤红,与东边的荆襄九郡彻底连成了一整块广袤无垠的版图,顾怀心弦终于是松了下来。

    外人只看到他年初自汉水誓师,大半年间连克南阳、汉中、三峡、剑阁,马踏成都,赢得何等摧枯拉朽、风光无限。

    可唯有顾怀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其实多少还是有些冒险的。

    当初大军主力尽数填入巴蜀群山大江之中,水陆战线拉长数千里,他日夜忌惮的无非就是两件事--

    其一,是北面关中朝廷不顾一切地调集陇右与京营的精锐越过秦岭南下,趁着荆襄主力被剑阁和三峡拖住的当口,在汉中或者襄阳北面与他展开生死决战;

    其二,便是留守的荆襄大本营或是荆南四郡生出什么变故,引得江南反贼或者江淮官军趁虚而入,致使远征在外的大军首尾不能相顾。

    好在,这一路走来,他每一步都走得足够扎实。

    恤民令的推行让百姓欢颂,江北的统治稳如泰山,他的夫人陈婉又亲自坐镇荆南,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在萧平当初一年的高压镇抚后开始施行仁政,彻底收拢荆南民众之心,南阳那边有忠诚果敢的杨震亲自看守方城这座北大门,顾怀亲自坐镇宛城的那几个月更是将刚打下的南阳梳理完毕;

    而到了成都之后,借着州牧名头和伐蜀檄文,尤其是靠李煊宸的金印招抚各郡的策略更是收到了奇效,让蜀地八成以上的城池望风而降,省去了无数攻坚流血的工夫;

    再加上如今北面的长安朝廷,在经过那一通宫变折腾之后,温言病危,太仓空虚,既要拿人命去填西北,又要防着东南的赤眉黄巾渡江北上,早已是自身难保。

    “北无关中叩关之忧,内无根本动摇之患,如今连武阳和涪陵的叛乱也已彻底扫平。”

    顾怀看着舆图上那片横跨数千里的锦绣河山,轻声感慨道:“至此,这益州九郡,才算是真正平定了。”

    “是啊!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自此两川一统,十八郡连成一体,放眼天下,谁还能与咱们荆襄争锋?!”

    旁边一名年轻的兵曹主事看着那幅浩瀚舆图,忍不住满脸潮红地躬身赞道:“如今陆帅大军既已平定武阳,水师亦已控制全蜀水道,依卑职看,只需等今冬将各郡防务交接完毕、开春之后大军稍作整补,咱们无论是顺汉水、出秦岭北伐,还是令水师顺长江东下一举吞并江南,那都是唾手可得啊!”

    这番话说完,大殿内其余几名年轻文吏也是双目放光,显然在接连打赢了这么多场大仗、又亲眼见证了巴蜀全境肃清之后,整个荆襄军政上下的心气都已经高涨到了极点。

    然而。

    站在舆图前的顾怀,听完这番豪情万丈的话,却只是转过头,平静道:

    “太早了...开春之后便想北伐或者东出?你既管着兵曹的军籍粮秣,那不妨算算,益州九郡各处,要分多少兵马驻防弹压?收编的蜀地降卒,要花多少银钱、多少时日才能整训成军?还有,方才吏曹和户曹同僚倒的苦水你没听见么?襄阳和江陵的官吏抽空了一小半送来蜀地,如今益州九郡连每个县派三个荆襄实务官都凑不齐,要是明年开春再打下江南或者关中,你是准备让大营里的士卒去给当地百姓断案收税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那名刚才还满脸亢奋的兵曹主事顿时张口结舌,讷讷道:“这...卑职只是觉得咱们兵锋正盛,朝廷又正好虚弱...”

    “兵锋再盛,那也是拿荆襄攒了两年的家底和无数将士的性命一寸寸拼出来的,不是风刮来的。”

    顾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舆图:“吞下整个巴蜀并汉中,看着是让疆土翻了一倍还多,但同样也意味着,荆襄这一步的战略扩张,已经走到极限了。”

    站在一旁的年长吏曹主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顺着顾怀的话头叹道:

    “大人高瞻远瞩,卑职佩服。以蛇吞象,吞下去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消化成自个儿身上的血肉,才是要命的事。”

    “益州九郡虽然明面上的叛乱已经扫平,可成都城里还盘踞着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各州县底下还有数不清的隐匿田亩、私盐井和繁杂旧制。接下来这一两年里,得改官制、清黄册、丈田亩、收盐茶、修驰道、整编新军...桩桩件件都是水磨工夫,这时候别说是北上关中或者东出江南了,就算外头把天给打塌下来,咱们也绝不能再轻易往外伸手了。”

    “不错。”

    顾怀点了点头,定下了基调:“除非是想放着眼下这跨有两州的大好局面不要,学那些流寇一样穷兵黩武、把自己活活撑死,否则,从现在起往后至少一两年之内,外头的天下大势如何发展,长安、西凉和江南打成什么样,咱们都已经没余力去大规模干涉了,关起门来,把这荆、益十八郡揉成一块,才是唯一的正事。”

    几名文吏听得心头凛然,再不敢有半点轻狂自大,连忙躬身应是。

    把战略收缩与消化的道理敲打清楚,顾怀走回书案后坐下,看了一眼那名吏曹主事手里一直拿着,却迟迟没有呈上来的蓝册,挑了挑眉:

    “怎么,那本又是什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名吏曹主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旁边的兵曹主事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张慎,张慎这才醒悟过来,秋粮的事情都汇报完了,他自然也不敢多留,连忙拱手告退,待到殿内只剩下荆襄自家的核心随军干吏后,他才走上前,将那本册子呈放到顾怀案头:

    “回大人,既然眼下武阳与涪陵皆已平定,伐蜀之战全功告成,按军中与府衙的定例,自然便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是兵曹会同襄阳吏曹,耗费半月工夫初步核定出来的《伐蜀诸军将士及后方督办官吏功劳拟赏册》...只是这册子写到一半,卑职和襄阳吏曹、兵曹的几位同僚,实在是拟不下去了,只能拿来请大人亲自示下。”

    “哦?论功行赏是好事,有什么拟不下去的?”

    顾怀有些意外地伸手翻开,凝神看去,册子的前半部分,记的是此次伐蜀大军的底层士卒,还有什长、队率乃至各营校尉的斩首、先登、破阵之功。

    这一部分写得很是详实清楚--谁在定军山冲锋在前,谁在剑门关绝壁攀附立了奇功,谁在成都北门第一个把战旗插上谯楼,按荆襄军功律该赏多少银两、分多少亩田,是该升为基层军官还是擢升为校尉偏将,一笔一划,明明白白。

    可等顾怀一页页翻到册子最后,看到上面列着的陆沉、刘水生、楼英、陈平、向义等各路主将,以及襄阳留守府衙六曹主官、随军参军幕僚的名字时--

    只见每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此次伐蜀之战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与督运粮秣之劳,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拟晋官职”那一栏里,却全都是空着的!

    顾怀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用旁人多做解释,只看了一眼那片留白,顾怀便立刻明白了吏曹和兵曹为什么会卡在这里。

    兵曹主事站在案前,低声道:

    “大人,这便是卑职等人犯难的地方了--此次伐蜀之战,非比寻常,而是实打实的灭国之战,荆襄前后耗时近一年,动用兵力民夫数十万,打下了一片比荆襄九郡还要辽阔的巴蜀疆土,从前线浴血搏杀的各路大将,到后方日夜督办火器钱粮的襄阳各曹同僚,所有人都是出了大力的。”

    “底下的士卒和低阶军官倒还好办,成都府库乃至各地县衙里头抄出来的金银绸缎堆成山,按军功律发足赏银、记下军田,再把有功之人提拔军职,将士们自然欢天喜地。可问题是...上面这些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将和府衙重臣,该怎么封赏?”

    吏曹主事也上前一步,满脸愁容地补充道:“大人,按大乾官制与军制,大人虽已开府建牙,可您眼下在明面上的官职,文职是从二品的荆州牧,军职则是正二品的卫将军,外加一个太子少师的虚衔。按朝廷《开府辟召定例》,地方开府,所能自行辟召、直接签署告身的,文官最高不过是州牧府正五品的长史、司马与六曹主官,严格来说,连各郡正四品的太守,按规矩都得上表朝廷吏部核准走个过场...”

    “至于军职,卫将军麾下只能自行提拔正四品的折冲都尉、果毅都尉及各营偏将、校尉,在军职体系里头,卫将军虽然位列重号将军,却是根本没有自行‘封将’,给部下授杂号将军乃至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将军之权的!”

    话音落下,顾怀低头看着功劳册上排在第一位的“陆沉”二字,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上位者御下,最忌讳的是什么?

    最忌讳的就是功过不分明,有大功而不赏!

    试想一下,这乱世之中,底下的文臣武将为什么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顾怀东征西讨、出生入死?难道真的全都是因为仰慕他顾子珩的道德文章、纯粹为了救济天下苍生而来做善事的么?

    怎么可能!

    任何一场能够席卷天下的大势,除了救亡图存的大义与明主的魅力之外,说到底,靠的都是“利益”与“前程”这四个字而已!

    士兵跟着他打仗,是为了分田免赋、拿赏银养活老婆孩子;读书人投奔襄阳,是为了跃过龙门、搏一身官袍光宗耀祖;而那些跟着他一路从微末杀出来的核心大将与重臣,图的便是裂土封侯、封妻荫子、一步步走上庙堂与军旅的最高处!

    在打下巴蜀之前,这个矛盾还勉强能遮掩过去。

    因为那时候地盘只有荆襄九郡,大家伙儿大多都是从白身、流民或者小官小吏提拔起来的,给个州牧府的曹司主官、给个将领军职,大伙儿就已经觉得足够了。实在不够封的时候--就像当初打下荆南四郡之后,为了区分开太守以及统筹四郡军政的重臣,顾怀就已经不得不捏着鼻子违背朝廷官制,生生造出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荆南四郡总督”头衔!

    可眼下呢?

    打下来的是整个巴蜀外加汉中,整整九郡!是完整灭了一个延续两百年的藩国!

    就拿排在功劳簿第一位的陆沉来说。

    早在当初汉水之战打完,荆襄鼎定之时,陆沉在荆襄军中的职司就已经顶到了所能任命的最高上限,而这一战,他统率北路大军,下汉中、克剑阁,一路沿着金牛古道打穿蜀地腹地,最后更是当先攻破成都北门,如今又摧枯拉朽般扫平了南方键为郡的叛乱!

    这等灭国级的滔天战功,莫说是放在开国之时,便是放在寻常朝代,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封侯拜将、至少得授个从一品或正二品的“征西将军”、“镇军将军”乃至开府仪同三司!

    可现在,顾怀自己明面上的军职也不过是个正二品的卫将军而已。

    只要他还在大乾朝廷的这套官制框架里头待着,一个卫将军,怎么可能给自己手底下的部将封四征、四镇?总不能让部将跟主公同级,亦或者连杂号将军的名号都没有吧?

    再往下看,水师主将刘水生、楼英,无当蛮军主将陈平、向义,哪一个在出征前不是早已经顶到了荆襄军职的天花板?

    还有文官那边。

    襄阳州牧府里的一干六曹主官,大半年来熬白了不知多少头发;如今又多出了整整九郡的疆域,成都蜀王府成了摆设,定然需要设治,下面九个大郡需要太守,可顾怀自己是荆州牧,顶天了再兼个益州牧,他在自己的州牧府里定太守定曹司主官也就罢了,难道还能以州牧的身份,自己给自己手底下的人封一个“益州牧”或者再搞出一个什么“益州九郡大总督”来?!

    “若是官职动不了,难不成...只能给陆帅、刘将军和襄阳诸公,全部只给金银、田宅和蜀锦这些物资奖励么?”

    旁边一名年轻官员小声问了一句,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未免有些离谱。

    果然,吏曹主事当即摇了摇头,苦笑道:“对于陆帅这种主帅而言...赏他一万两金子,于他而言跟一万块石头有什么区别?至于刘将军、楼将军和襄阳诸位同僚,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家里头谁还缺那几百亩田、几百匹蜀锦?打了这么大一场灭国之战,底下的士卒封赏完毕,反倒是立下首功的主帅和重臣们寸官未进,只领了些黄白之物...这传出去,根本没办法服众啊!”

    顾怀静静听着几人的议论,没有说话。

    这就是一直留在朝廷框架之内的代价。

    客观来说,从占据襄阳到跨江南征,再到现在拿下成都,他顾怀始终坚持着“尊奉长安正朔、以大乾臣子名义行事”这层表面功夫,也确确实实给荆襄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好处。

    正因为有这层朝廷命官的皮包着,襄阳才能度过最开始的虚弱阶段,长安朝廷才能在后来荆襄的一次次翻脸中找到台阶自我麻痹,捏着鼻子拿高官厚禄来羁縻他,给了他最宝贵的发育时间;

    也正因为他还顶着大乾卫将军和荆州牧的头衔,无论是那些讲究名节的守臣,还是各地观望的太守世家,乃至于从北方源源不断南下襄阳求学的寒门士子,在投奔他的时候才没有任何从贼谋逆的心理障碍,甚至连终南山的鹤山先生那等北方儒林泰斗,都能毫无顾忌地在《荆襄旬报》上与他公开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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