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劝进-《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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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它是最好的保护伞与招贤旗。
可当荆襄在短短两年间迅速膨胀成了横跨荆益十八郡的庞然大物时,顾怀身上这件官袍,就已经小得连筋骨都箍得生疼了!
“五品以下军功将校与底层士卒的赏格,你们先按军功律照常核定造册,该发银子的发银子,该升军职的先行拟定,不必等下去。”
思忖良久,顾怀缓缓合上册子,将其留在了自己案头,抬头对几名随军主事平静说道:
“至于陆沉、刘水生、楼英、陈平,以及襄阳与成都两地文武重臣的封赏...这本册子先留在我这里,待陆沉班师回成都,举行庆功大典之前,本官自会拿出决定来。”
见顾怀神色笃定,显然已经有了想法,几名随军主事心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齐齐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除了角落里几名文吏的落笔声算盘声外再无杂音,顾怀没有立刻动笔去批那些地方公文,而是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本《功劳拟赏册》上,安静思索着。
过了片刻,他随手伸向书案左侧--那里还堆着一摞昨日傍晚随同各地政务公文一并送到成都,他还没来得及拆看的襄阳六曹日常签呈与后方官员条陈。
他一边脑子里转着军职官制的念头,一边漫不经心地从那摞公文里抽出一份份折子翻阅批注。
头几份都是襄阳户曹呈报今秋荆襄晚稻入仓数目、工曹汇报各地营建进度,以及格物院院长玄松子奏报首届新科士子分配去向的常例公文。
嗯...今年荆襄收成不比去年,算不得大丰收,毕竟也不可能年年风调雨顺,但至少不算是减产,养活整个荆襄乃至能余下不少粮食是没问题的...
南阳的水泥官道修建居然已经顶到方城了么?如果再连上武关,南阳官道畅通,整个荆襄九郡就各地皆有水泥官道了,以后的政务传达乃至调兵速度怕是都要翻上好几番,这倒的确是阶段性的一步啊...如果是玩游戏估计都要跳个成就出来了。
...哈,玄松子啊玄松子,又来信哭诉要回龙虎山?看来最近是真有点闲了,不行得再给他找点事做...对了,既然新科开考,因为战事而耽搁的普及教育之类的事,也该开始了,就定在今年冬日?农闲时分,倒也正好适合孩童上学...
顾怀就这么一边批阅折子,一边思维发散地想着各种东西--直到他抽到一份用上好洒金宣纸写就,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谨呈明公万言书》的折子。
顾怀随手掀开封皮,目光往第一页上一扫。
才看了几行,他的动作便是一顿。
上书之人,是襄阳州牧府礼曹的一名属官,早年也是正经大乾科举中过举的读书人,平日里在礼曹负责编修祀典与拟定文告。
而在这份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子里,这位礼曹属官开篇先是引经据典,将大乾立国两百年来的天象灾异、黄河决口、流寇四起、异族寇边数落了一遍,直言“长安失鹿,天命已移”;紧接着笔锋一转,盛赞顾怀自起事以来,均田地、平水患、开新科、兴格物,仁政泽被千万黎庶;而到了最后,更是直截了当地点出了眼下最敏感的那句话--
【昔高祖起于沛中,先据巴蜀汉中而后定三秦;昭烈跨有荆、益,保其岩阻,遂成鼎足之势。自古及今,凡奄有荆、益两州万里之疆,带甲三十万、仓廪数百万石者,皆乃天授帝王之基,岂有久居人臣之理哉?】
【今长安幼主受制深宫,政令不出潼关,李氏正统名存实亡;而明公功盖寰宇,威震华夏,两川士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襄阳学子万里来归如水赴壑!下官不胜犬马恋主之诚,敢冒死稽首,恳请明公顺应天命,俯察舆情,早于襄阳或成都筑坛祭天,正位九五,改元建号,以慰两州千万军民翘首之望!!】
劝进!
而且还是连半点遮掩都没有、直接请他筑坛祭天、登基称帝的劝进表!
“呵...礼曹这帮读书人,平日里看着一个个好生讲礼法,怎么成都才刚打下来,脑子就热成这样了?”
顾怀看着折子最后那几行激昂慷慨的字句,不由哑然失笑。
他居然也走到了今天这步么?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随手便将那份折子往桌角一扔,准备当成个没头没脑的马屁文章搁置不理。
毕竟,熟读史书的读书人都有个毛病,一看到“跨有荆益”这四个字,脑子里头立马就会条件反射般蹦出开国定鼎的事情来。如今他实打实地拿下了这片疆域,人口赋税甲兵确实已经有了乱世开国称帝的资本,底下有个把官员想抢个“劝进首功”,似乎也并不奇怪。
然而。
那份折子才滑到书案边缘,顾怀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了一下。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久久未曾移开。
沉默了足足十几息之后,他才伸出手,又将那份已经被扔到一边的折子,重新拿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里头那些歌功颂德、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而是直接翻到了折子的最后一页背面,目光落在了折子左下角那两方小小的朱红条戳之上--
【襄阳州牧府通政房验讫】、【吏曹考功司附卷转呈】。
看着那两方盖得端端正正的官署朱印,顾怀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不对。
这绝不是一个礼曹官员脑子一抽、自作主张写出来的文章!
能在官场里头混上一官半职、尤其是能在如今讲究实务考成的襄阳州牧府里坐稳位置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平日里同僚之间喝醉了酒,关起门来吹牛闲聊,或许还能有几句不过脑子的狂言;可这是什么?这是正式用官署公文封套、盖了礼曹印信、一笔一划用馆阁正楷写出来的千言奏折!
这样一份关系到身家性命、甚至稍有不慎就会惹来祸事的劝进表,动笔之前必然经过了反复的字斟句酌与利益权衡,怎么可能是随笔写就?必然有一番深思熟虑的政治表达在里头!
更何况--
按照襄阳州牧府的公文流转规矩,所有六品以下属官发往成都前线的条陈,都必须先经过州牧府通政房与长史司的筛查分拣!那些无病**、揣摩上意或是毫无实务价值的废话折子,早就被留在襄阳坐镇的主官给当场驳回去了,根本不可能浪费逆流而上的快船舱位,跨越三峡送到他顾怀的案头!
可现在,这份明晃晃写着“请明公筑坛祭天、正位九五”的折子,不仅一字未改地通过了通政房,上头甚至还盖着吏曹考功司“附卷转呈”印戳,跟刚才随军主事呈上来的那本《伐蜀功劳拟赏册》放在同一批公文匣子里,安安静静地摆到了他的面前。
“试探么...”
顾怀靠在椅背上,立刻看穿了这份折子背后藏着的那股暗流。
这不是那名礼曹属官一个人的意思。
或者说,这个礼曹官员,不过是被襄阳乃至军中相当一部分文臣武将推出来投石问路的人罢了!
他麾下的这帮人,正在借着这份折子,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心意!
想通了这一层,刚才关于《伐蜀功劳拟赏册》的事情,也在这同一时刻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吏曹考功司偏偏要把这份劝进折子,夹在《功劳拟赏册》的同一批公文里送过来?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水涨,才能船高!
在襄阳和成都的这帮文臣武将眼里,他们跟着顾怀出生入死、熬更守夜,用了短短两年时间,便帮着这位年轻主公打下了诺大江山,如今巴蜀已平,按理说正是大伙儿论功行赏、封侯拜相、改换门庭的时候。
可只要顾怀自己还顶着大乾的官帽不肯往上走,他手底下这群拼死卖命的文武百官,就全都被卡死在了州牧府属官的范围里头!
你顾州牧自己都是个大乾的文官武将,那襄阳府衙里头的各曹主官们永远都只是个五六品臣子,成不了大员;前线拼杀的陆沉、刘水生、楼英他们,也永远只能顶着个主将、偏将的名头,当不了名正言顺的四征四镇四安四平大将军!
不仅如此。
对于那些早先从大乾官场叛出,或是望风归附的士子而言,只要顾怀一天还打着大乾的旗号,他们心里头就一天不踏实--万一哪天这位顾州牧跟长安朝廷谈妥了和解,他们这些降臣算什么?唯有主公再往上迈出一步,他们身上的背主污点才会变成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所以,在伐蜀功劳簿卡壳的这个节骨眼上,襄阳那边才会默契地放任礼曹递上这么一份劝进折子,送到成都来探一探他这位主公的口风!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么?一个个的,算盘倒是打得挺精...”
顾怀看着手里的折子,忍不住摇头失笑,可笑过之后,眼底却又浮起了一丝凝重。
这件事,他不能装作没看见,更不能简单粗暴地一棒子打回去,必须要慎重对待。
如果他现在直接下令斥责那名礼曹官员,那无异于当众给襄阳和前线所有盼着加官进爵的文臣武将泼了一头冷水,等于明着告诉底下的人:你们别做更进一步的美梦了,老老实实窝在州牧府里当小官吧!
到时人心一旦凉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
可反过来,如果真顺着这帮人的心意,现在就在成都或者襄阳筑坛称帝呢?
顾怀几乎连犹豫都没有,便在心底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称帝。
因为政治与军事上的账,实在太好算了。
方才他想借随军文官们散出去的风向便是--吞下益州之后,荆襄眼下阶段的战略扩张已经到了极限,接下来这一两年必须全力消化蜀地、清丈田亩、整编军队,半点外战都打不得。
眼下的长安朝廷之所以还能对一切坐视不理,是因为他还顶着“大乾卫将军、荆州牧”的头衔,且搞出了什么伐蜀檄文、扶李煊宸袭爵之类的事情,给了朝廷保留颜面、专心对付其他地方的台阶。
可一旦他顾怀今天敢在成都宣布登基称帝、改元建号,那就等于直接掘了大乾李氏皇朝的根!
到那时,刚刚亲政的小天子,乃至代理朝政的严淞,就算再理智,为了大乾两百年的正统颜面,也绝不可能妥协了,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死磕南方,而蜀地那些刚刚投降、正处于观望之中的世家大族与旧官吏,也会立刻生出别的动荡!
为了图一时爽快,把原本的大好局面彻底毁掉,把自己架在全天下百姓士人的口诛笔伐上烤--这种蠢事,顾怀绝不会干!
“可我不称帝,我自己身上的官职也就到这里了...”
顾怀站起身,在殿内缓步踱了两圈,看着案头并排摆着的那本《伐蜀功劳拟赏册》与那份《劝进表》,眉头紧锁:
“我自己都还是朝廷框架里的一个文官武将,连封将授官的余地都没有,底下跟着我的人,又如何肯甘心?”
王五见自家公子负手在舆图与书案之间来回踱步,反复思量,自然不敢出声打扰,只乖乖站在原地瞪着大眼睛,视线跟着自家公子走过来,走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川西冬日的细雨终于淅淅沥沥地敲打在了王府的青瓦飞檐之上。
不知在徘徊了多久,顾怀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叠来自长安的密报之上。
他想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对那份劝进折子表露半分态度,只是伸出手,将其轻轻合上压在案角;随后右手一伸,从旁边扯过了一张新纸,提起了笔。
窗外秋雨淅沥,殿内垂帘摇曳。
年轻的诸侯看着眼前的灯火阑珊,轻声自语道:
“看来,还是免不了要和朝廷再谈一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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