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隔院算珠,声声入耳。 “尚书大人体恤边军将士,末将自然替他欢喜。”周起拱了拱手, “只是罗承义眼下还担着护送和宁公主入京陛见的差事,名字挂在随行册子上。圣上还没传见,差事没交割,末将就是想放人,他也离不得京。” 宋泰忽地一笑,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中。那便等面了圣再去赴任,狼河卫那个缺,也不差这几日。” 宋泰朝书吏抬了抬下巴: “题本今日就拟。卫侍郎在这儿,回头再叫闵侍郎画个押,就递上去。” 书吏应声,退了出去。 卫琮在旁抚了抚袍袖,含笑应道: “尚书大人考虑周全。既不耽误陛见交差,也不埋没了有功之臣,两全其美。” 周起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心里跟明镜似的。 卫琮前脚在廊下卖好抽走竹筹,后脚领他进屋,宋泰就径直抽出了罗承义的册子,要把人往孙奕亲叔父的刀口上送。 这两人在兵部里,原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周起躬身一礼,笑呵呵道: “两位堂官大人抬爱,罗承义这小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只是提起狼河卫那千户的缺,末将倒想起一桩事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泰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啥事?但说不妨。” “狼河卫空出来那把交椅,前头坐的是张靖。”周起不紧不慢道: “这张靖在云州巡防营当差时,把库里的好甲好刀全当废铁折卖了,卖给的就是云州城里两家字号,一家叫‘聚丰万’,一家叫‘宝泰一’。那案子是末将亲手办的,两家黑店也是末将带兵抄的。” 下首的陈良垂着眼皮,耳朵却竖了起来。 宋泰捏着茶盏盖的手指顿了顿,茶水在盏里晃出一圈细纹。 周起唇角微扬,接着道: “当时抄那两家字号,库房里堆的精铁军械车载斗量,账册更是厚得能砸死人。末将那会儿就纳闷,两个边城商号,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吃军储?” 周起往前探了探身子,笑吟吟地看着宋泰: “尚书大人掌管天下军政,见多识广。您说,张靖人都剐了,这两家字号背后的东家,会不会还记恨着末将,想着法儿替张靖出口恶气?” 屋里静了静。 宋泰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小子哪是在说张靖,分明是在点他宋泰的底,告诉他聚丰万和宝泰一的账,还攥在他周起手心里! 茶盏磕在案上,茶水溅出盏沿。 宋泰斜眼睨着周起: “恁要不提这一嘴,本官差点儿都给撂脑后了。当初云州递上来的呈文,本官在这堂上可是翻过哩。” 手边的册子摊着,宋泰看着周起,数目张口就来: “粮三百石,精铁一万斤,盖的是恁巡防营的镇抚印。” 宋泰竖起一根手指,隔着公案朝周起点了点: “恁才刚咋说嘞?车载斗量。一万斤铁,四五辆大车也就拉净了,这也叫车载斗量?张靖一个营,卖干了也填不满一座库房,那里头的东西,可都是朝廷的军储。恁抄出来车载斗量,报上来就这一点儿,余下嘞呢?叫大风刮跑了?还有那账册,恁说厚得能砸死人,咋呈文上连个账字儿都不见?” 宋泰朝旁边的陈良偏了下头: “这话是他自个儿说的,屋里几双耳朵都听着哩。回头叫武库司把云州这宗卷宗调出来,一笔一笔重新核!本官倒要问问周千户,那些没报上来的军械银两,到底装进谁袖筒里了!” 周起舌尖在后槽牙上顶了一下,心中暗道一声疏忽。 方才只顾着拿那两家字号去敲打宋泰,一时嘴快,顺口便把“车载斗量”秃噜了出来,竟忘了当年秦铁衣写呈文时只报了一成。 更没成想,兵部一日几百件文书,云州一个卫所年把前递上来的呈文,宋泰连卷宗都不用翻,张口就能把三百石粮、一万斤铁报出来,反扣到他头上! 这老狐狸脑子转得真快,半点不糊涂,怪不得能稳稳当当坐在这二品尚书的交椅上。 话既泼出去了,再想往回找补也是不能。 索性顺着话头诈他一诈,泼他一身腥! 周起咧嘴一笑: “尚书大人要核,那敢情好。东西是云州都督府点收的,大人若嫌数目不对,只管行文问苏大帅去。” 周起摊了摊手: “至于那账册,末将还真留着。翻开来瞧,里头挂着干份子的贵人可不少,有些红印子,一路都通到京城里头来了。核数目就得对账,这账一对,铁是谁卖的,银子分给了谁,可都得一笔一笔念出来。” 周起也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个儿的脖子: “真要是少报了几车铁,末将这颗脑袋赔上就是了,一颗脑袋的事。账上的红印子,可一个比一个金贵。圣上早晚要传见末将,大人若想核,末将把账册抱进宫去,请圣上一块儿核。” 宋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胡须翘了翘,一时竟没接上话来。 一旁的卫琮见势不对,轻咳了一声: “尚书大人息怒。云州的案子既然经了都督府核验,自然是有准数的。周千户也是少年心性,说话直来直去,没个遮拦。” 卫琮侧过头,朝周起递了个眼色,温言道: “周千户,你的告身和公文既已投了,部里自会按章程办。尚书大人今日公务繁冗,你先退下吧,莫在这儿耽搁堂官理事了。” 周起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宋泰,又瞥了一眼唱红脸的卫琮,抱了抱拳: “既如此,末将告退。回头等面了圣,末将再来向尚书大人讨教账目。” 说罢,周起拢了拢袖子,大步迈出门槛。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宋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抓起案上的茶盏就要摔,举到半空,瞥见卫琮还在旁边,到底又搁了回来,茶水泼了满手背。 第(1/3)页